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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遠方來

    樓主:每天讀點故事 時間:2020-12-15 13:3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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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場細雨后,古樹家門前的那條路變得愈發干凈透亮,每一顆石子都變得更加光潔,更加瑩潤。圍繞在石子周圍的青苔軟軟的、松松的,記錄著他每天的日常。

    大白鵝子貪了嘴,身材越發豐潤起來,搖搖晃晃的,在一群小孩的追趕下橫沖直撞,撞翻了林婆家的大掃帚,弄倒了二叔家的洗衣棒槌。

    隨著“吱呀”一聲,掉了木屑被蟲蛀了的門發出難聽的悶哼聲,過了半晌,古樹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古家出了個病秧子,生來無腿路難行??烁缚四赣挚似?,孤獨終老天不憐?!币蝗盒『⒖吹焦艠涑鲩T,都嬉笑著拍手唱著歌謠?;挪粨衤返拇蟀座Z子一頭撞到了古樹身上,古樹一個趔趄,沒站穩,順勢趟地。哄笑聲在耳邊越來越大,然后漸漸遠去。

    古樹艱難地支起身子,用胳膊肘頂著冰冷的地面,嘴角動了動,看了一眼身邊早已嚇傻的大白鵝子,搖了搖頭,努力爬了起來。

    隨著“吱呀”一聲,古樹關上了門。屋里瞬間昏暗起來,空氣中混著樟腦丸的氣味,夾雜著濕濕的霉味。

    大白鵝子意識到自己剛剛的愚蠢,此刻乖巧地趴在古樹腳邊,伸長了脖頸,蹭著古樹的褲腳。古樹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親人,不忍責備,扭動腰身,動了動那條空蕩蕩的褲腿,給了大白鵝子一絲安慰。

    “咚咚咚——”那扇本就不牢靠的木門此刻似乎馬上就要掉下來,古樹知道,定是林婆又來責怪大白鵝子撞翻了她家的掃帚,說不定待會還會陸陸續續來什么陳麻子、王二叔……

    開了門,林婆掐著腰,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看著面無表情的古樹。

    “古樹啊,不是林婆我不講情理啊,你可要看好你家那只倒霉鵝子,每每撞翻我家的掃帚,嚇壞了我家那些雞仔的呀!”每次來,都是這句臺詞

    古樹默默轉身進屋,拿著兩個鵝蛋,放進了林婆粗糙干裂的手心里。林婆滿意地掂了掂,看著那兩個又大又沉的鵝蛋,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大白鵝子似乎很不樂意古樹將它下的蛋送給別人,扭著脖子,死死盯著古樹。

    “誰叫你不聽話,總跑出去闖禍?”古樹看著大白鵝子的模樣,嘴角微微有了些弧度。其實他又何嘗舍得?那兩枚溫潤的鵝蛋在他的手心呆了不過五秒鐘時間,那是他唯一的親人,大白鵝子昨兒剛下的。

    古樹燒了火,在灶臺邊熟練地用一只手清洗青菜,一棵棵爽脆的青菜被搓掉泥土,放置在木盆里。水開了,放上一把米線,一把青菜,撒些調料,蓋上鍋蓋。

    不一會,鍋里散發著青菜的清香和米面的香味,大白鵝子搖頭晃腦地湊上前,看著古樹將米線用長筷子夾起來放進碗里,那一根根彎彎繞繞的米線靜靜躺在碗底,澆上一勺湯汁,香氣撲鼻。

    古樹行走不便,通常做些簡單不過的吃食打發胃,他給大白鵝子倒上碎米粒,兩人一起坐在桌旁,安靜地享用他們的晚餐。

    雨后的天總是黑得快,不同于往日晴空時,夕陽灑下來金燦燦的,暖洋洋的,此刻,外面只是灰蒙蒙的,烏沉沉的。

    這夜,如同平日一般寂靜祥和,古樹洗了碗,在昏暗的燈光下,扶著樓梯扶手,上了閣樓。腳下的木板吱吱呀呀,歪歪扭扭的讓人看了難受。古樹躺在自己單薄的床上,將手背在腦后,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本就覺輕的古樹,古樹行動不便,披了件外套,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下了樓。他顧不上開燈,生怕屋外的人等久了離開。這么晚了,不知是什么人,會叩響他家的門,那樣急促,只怕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開了門,才驚覺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雖說還不大,憑經驗馬上就是一場瓢潑大雨了。

    古樹看到屋外站著兩個人,看不真切,只知道應該是兩個姑娘。

    “大哥,我們是來蘆村寫生的兩個學生,不巧今天走遠迷路了,找不到原本預定的民宿家庭,現在又下起雨,能否讓我們暫住一宿?”說話的姑娘擦拭著臉上的雨水,懇求道。

    古樹猶豫了,他一個單身漢子,家里只剩下一只笨鵝子,夜這么深,定是不能留宿兩個姑娘的。倘若傳出去,村里又該是閑言碎語不斷,說不定,還會壞了兩個姑娘的名聲。

    “大哥,求你了,我們可以給住宿費的?!蹦俏还媚镆詾楣艠涫窃谝忮X的問題,繼續懇求道。

    古樹搖搖頭,“我、我就一個人,不太方便?!?/p>

    兩個姑娘相視一眼,明白了古樹的難處。此時,天邊響起一聲雷聲,轟隆隆的。兩個姑娘明顯受到了驚嚇,怯生生地看著古樹。

    古樹可不是鐵石心腸,屋外此刻烏漆麻黑,鄉下的路又不好走,總不能讓兩個姑娘冒著雨去找住宿吧?

    他再三猶豫,打開門示意兩人進去。

    姑娘連連道謝,有教養地在門口的門檻上蹭掉腳下的泥,才進了屋。

    古樹摸索著打開燈,兩個姑娘的長相打扮,一看就是城里的姑娘,即使燈光昏暗,依舊看得出十分漂亮。相比之下,古樹披著件灰麻外套,拄著拐杖,不整潔的胡子,顯得格外頹廢蒼老。

    “多謝大哥,我們天亮就走,不會給你添麻煩的?!?/p>

    古樹搖搖頭,指了指樓上,然后坐在了那把古藤搖椅上。

    姑娘明白了,和另外一個姑娘相視一笑,然后拉起椅子上的古樹,說道:“大哥,你就自己去樓上睡吧,我們這么晚來叨擾,還擾了你休息,實在過意不去,哪有我們睡床,你睡椅子的道理?!?/p>

    這是古樹三年來,第一次有人握住他的胳膊。隔著布料,他依舊感受到了來自他人指尖的溫度。那種久違的感覺,讓他心頭一顫,一股電流流竄全身。

    他有些尷尬地脫開手,摸索著手邊的拐杖,拄著后退了一步。

    姑娘這才注意到,古樹腿上有殘疾,她為剛才拉他起來的行為感到唐突,連連道歉。古樹表示沒關系,示意兩人上樓去。

    姑娘沒有堅持,跟另一個比較內向的姑娘道了謝,轉身上了閣樓。在古樹重新坐回藤椅時,姑娘回頭對他說:“大哥,我叫蘆葦,她叫靜姝,我們都是中央美院的學生?!?/p>

    古樹看著姑娘燦爛的笑容,也不由勾了勾唇角。這孤寂陰冷的屋子,三年來無人踏足。兩個姑娘的到來,為這個屋子注入了一股別樣的氣息。

    那一夜,古樹未眠,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頭盤繞著一絲雀躍。

    三年了,沒有人踏進過這間冰冷的屋子,大家都覺得這里晦氣陰暗。而今天,卻有人住在了這里,他格外珍惜那絲早已流逝在空氣中的溫暖。

    他睜著眼,瞧著屋頂那一盞100瓦的小燈泡,看著燈泡上纏繞的線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影在掉了皮的灰墻上,怔怔出神。

    2

    古樹最拿手的,大概就是牡蠣粥了。

    天微亮,他就聽見挑著擔子賣牡蠣的劉叔那招牌鈴鐺聲。他翻弄自己的麻衣口袋,長滿老繭的手摩擦著一張張面值不大的紙幣,拄著拐杖打開了門。

    “喲,今天買這么多,可是最近編筐辛苦,要好好補補?”劉叔笑著遞給古樹一袋子鮮活的牡蠣。

    古樹動動嘴,終是沒有吐出一個字,就轉身進屋了。他也很想跟別人正常地閑聊幾句,但他跟村民聊天的欲望,早在三年前那場鋪天蓋地的流言蜚語中,消散殆盡。

    當蘆葦和靜姝下樓時,就看到了古樹在舀粥,大白鵝子乖乖蹲守的一幕。屋子里飄著牡蠣粥的香氣,惹得兩人肚子不自覺地叫了。

    三人圍了一桌,熱氣騰騰中,蘆葦看著大白鵝子警惕的模樣,哈哈大笑。

    “原以為,只有狗和貓聰明有靈性,沒想到,連鵝都這樣聰明?!碧J葦說道。

    古樹點點頭,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就像被卡住了一般,無法從他的喉嚨深處釋放出來。

    除了昨晚那一句,他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已失語。

    “你們,住,哪里?”那些個字眼從古樹口中發出,艱澀難受。

    姑娘喝了口粥,大致形容了一下自己住的地方,古樹若有所思,隨即點點頭。

    飯后,古樹漲紅了臉,堅決不收蘆葦和靜姝的錢,給她們指點了回去的路,就顫顫巍巍拄著拐杖回去了。

    關上門后,古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昏暗潮濕的屋子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微微有些失落。

    “咚咚咚——”敲門聲忽而響起,古樹疑惑著打開門,看到了蘆葦那張白皙的瓜子臉。她說:“大哥,你知道村口那片蘆葦蕩嗎?我想讓你和你的鵝作為我的素材,畫一幅畫,不知道明天下午你有沒有時間?”

    古樹一愣,他沒想過,居然會有人主動邀他,那種奇異的感覺讓他再次呆住。

    姑娘沒有得到古樹的回應,似乎有些失望,咬著嘴唇,眼珠在眼眶里轉溜了幾圈,難為情地說:“如果大哥不方便就算了,謝謝大哥昨天的款待?!?/p>

    說完,一溜煙跑沒了影。

    古樹心里,卻對這次邀約重視起來。他第一次站在閣樓墻上的那面鏡子前,打量著鏡子里的自己。稻草一般花白的頭發,胡子拉碴,眼角細碎的皺紋預示著他歷經歲月沉淀。

    他看起來可真老??伤髅髦挥卸藲q。

    大概沒有三年前那件事,他也會和別人一樣,過著踏實安穩的日子,有著與年齡相符的外貌。

    古樹生來殘疾,這種打從娘胎里帶出來的缺陷,是被人所不齒的。愚昧迷信的村民總是認為,孩子不健全,那便是父母上輩子造了孽。

    古樹出生的那天,古樹的父親在這古藤椅上坐了整整一夜。他抽掉了三煙袋的草煙,第二天揉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悄悄從古樹母親身邊抱走了古樹。

    古樹的父親去了鄰村,將古樹送給了一對老夫妻。那對老夫妻一直沒有孩子,吃了幾年藥調理也不起作用,此刻有個孩子送上門,自然歡喜,哪還在乎這孩子是否有缺陷。

    然而,就在孩子被送走的第三天,古樹的父親終于捱不住古樹母親的哭鬧,透露給她古樹的下落。

    古樹的母親沒出月子,蹚著雨水,趕了幾里路從那對夫妻手中要回了孩子。她跪在古樹父親面前,苦苦哀求,才讓古樹父親答應留下這個孩子。

    古樹就這樣,在他母親的保護中,順利長大。古樹從小遭受的不僅僅是父親的白眼,還有村民們有意無意投來嘲弄的眼神。

    五歲那年,有一天,古樹的母親腫著半張臉,給古樹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她平靜地看著瘦弱的古樹狼吞虎咽地吃完那些,撫摸著兒子的頭。

    那天過后,母親再也沒有醒來。她安靜地躺在床上,平靜安詳。古樹的父親沒有掉一滴淚,只是煩躁地推開古樹,叫了幾個人處理了妻子的尸體。

    古樹在母親死后,才發現了母親身上那些新舊的疤痕,那些個傷口像極了面目猙獰的怪獸,折磨著古樹那顆早已麻木的心。

    古樹從那些長舌婦口中聽到了母親死去的真相。原來,當初古樹的父親答應留下古樹,是因為古樹的母親答應再生幾個健康的孩子。

    然而月子里落下的病根,使她一直未能再孕。古樹的父親受不了村民的眼神,喝得爛醉,回家后就揍自己的妻子。那一刻,她不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個生出殘疾又不能再孕的廢物。

    終于,古樹的母親受不了,服農藥自殺了。

    古樹恨他的父親,這個世上唯一疼愛他的母親不在了,他變得更加自卑沉默。那個常常喝得爛醉如泥的父親終于也在一個午夜,掉進了池塘,淹死了。

    古樹沒有哭,他看著那些人從池塘里撈出早已泡得腫脹的父親,神情淡漠。

    村民說,古樹是討債鬼,要不是因為找他,她的母親不會落得一身病,要不是因為他,他的母親不會服藥自殺,他的父親也不會心情煩躁夜夜買醉,掉進池塘……

    古樹克死父母的事傳遍整個村,大家都對他避而遠之。那個時候,古樹唯一會的,便是母親教他的手藝,編竹筐。

    村里人不愿意要他的東西,他只能一個人去別的地方賣,往往編爛了手,熬了好幾個通宵,換的錢也只夠他解決溫飽。

    一晃十多年過去,村民對他的態度稍稍有些改觀,年紀大的老人們有時也會可憐這個孩子,偷偷買幾個他的竹筐,不教別人發現,以免說閑話。

    遇上溪禾,是三年前他去鄰村賣竹筐的時候。溪禾穿著淺碧色的衣裳,圓圓的臉上有兩個好看的酒窩。

    溪禾是鄰村的姑娘,聽說有個瘸腿的男子,編的竹筐極好,于是也去湊熱鬧看看。

    一來二去,溪禾對古樹的憨厚樸實動了心,央求父母成全自己。

    溪禾是家中幺女,向來受寵,敵不過她撒嬌鬧脾氣,溪禾的父母終是答應了。

    一時之間,兩個村莊都炸開了鍋。大家知道溪禾主動要嫁給古樹,都覺得這個姑娘腦子出了問題??礋狒[不嫌事大是村民們一貫的行為,在溪禾父母上門為自己女兒說親那天,他們將古樹家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個樸實美麗的姑娘帶一只大白鵝進了古樹家的門。古樹無法為她置辦結婚用品,能做的,就是編幾個漂亮的筐,染上紅色,放在家中添喜氣。

    誰能料想那個美麗的姑娘在進古樹家的第五天,急病死在了古樹懷里。

    那個待自己熱情真誠的姑娘臉色慘白,四肢發冷,等不及他去找大夫,就去了。

    古樹第一次失聲大哭,他咬著自己的胳膊,顫抖著,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姑娘的臉上。

    溪禾的母親捶打著古樹的胸膛,大哭大鬧,她摔壞了古樹家所有能用的東西,堅決抬走女兒的尸體,不讓古樹接近一步。

    多年來村民對古樹稍稍改觀的印象,因為溪禾的死,再一次惡化??朔蚩四赣挚似薜母柚{從那時,傳唱在街頭巷尾……

    3

    古樹打開床底下那個紅木鏤空的箱子,這個箱子,是他母親的嫁妝。里面放著自己和溪禾結婚時,特意趕制的新衣裳。

    那件亮色衣服,冰涼絲滑,與自己身上那件穿了許久的麻灰褂子比,真是年輕太多。

    古樹換上亮色衣服,重新打量自己,他發覺鏡子里似乎換了一個人,雖說還是那樣地老成,但至少有了幾分精神氣兒。

    他幾乎是盼著第二天下午的到來,那種感覺讓他覺得生活似乎有了盼頭。大白鵝子似乎感知到了自己主人的愉悅,仰長了脖子,用嘴觸碰古樹的手。

    “明天,帶你出去?!惫艠涿嗣蟀座Z的頭,然后眼睛酸澀了。

    他幾乎又是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早地吃了飯,就帶著大白鵝子出了門。

    林婆在喂雞,看到古樹出去,以為自己花了眼。她從未想過,古樹身上那件麻灰褂子能換下來,沒帶著竹筐,他這是去哪?

    古樹來到蘆葦蕩,空無一人,他找了塊大石頭,坐在石頭上,望著天邊的早霞,怔怔出神。他第一次發現,蘆村竟這樣美麗。天灰蒙蒙的,斑駁陸離的早霞與一望無際的蘆葦連成一片,碧水在蘆葦間蕩漾,深藏在蘆葦蕩中的船只若影若現,果然是一幅美麗的畫卷。

    今天的天氣不大好,過了午時,還不見太陽。古樹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并沒有答應蘆葦要來這里,不知道蘆葦會不會再來。

    他有些惆悵,懊惱自己不說清楚,說不定自己的等待到頭來不過是一場鬧劇。

    蘆葦和靜姝談笑著走過來,聽到那一聲聲爽朗的笑聲,古樹嘴角勾起微笑。

    “咦?大哥,是你嗎?”蘆葦瞧著古樹的背影,欣喜道。

    古樹轉過身,略微有些局促不安。他的手心早已在聽見蘆葦的說笑聲時,就濕潤了。

    “嗯?!彼麗灪咭宦?。

    “太好了,我正愁今天沒有素材呢。有了你們,配上大片的蘆葦,畫面就不會枯燥單調了。你們可是我畫中的點睛之筆?!?/p>

    那個下午,蘆葦和靜姝支起畫架,古樹帶著大白鵝子站在蘆葦邊,他生怕自己走動會給蘆葦造成麻煩,因而撐著拐杖,一動不動。

    蘆葦“噗嗤”一聲笑了,她說:“大哥,你不用僵著,隨意就好?!?/p>

    古樹看著蘆葦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笑容,忽然發覺,自己也許并沒有那么老,至少,在這個年輕女孩眼里,她是“大哥”,而不是“大叔”。

    蘆葦畫功了得,短短兩個小時,已經畫了七七八八。然而天公不作美,轟隆隆的雷聲響起,古樹皺了皺眉,連忙上前幫蘆葦收拾畫具。

    果然是應了那句老話: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他不是沒有經驗的人,明明注意到了那漫天的霞光,卻硬是不肯離開,他的內心,是渴望這次寫生的。

    雨點飛快打落下來,南方的雨雖快,卻也柔和,不似北方那般嚴厲。三個人,一只鵝,在雨中飛快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古樹家。

    “快看看,你的畫?!彼遍_口,卻發覺此刻的自己,聲音不再那般艱澀。

    在蘆葦展開的畫作中,他看到了大片翠綠的蘆葦,壯觀大氣,栩栩如生。他急于找尋自己的身影,在畫面最下方,他低著頭摸著他的鵝子,大白鵝伸長了脖子,去觸碰他的手。

    那樣溫馨的畫面落下古樹眼里,酸了鼻,澀了眼。

    “大哥,你怎么哭了?”蘆葦問道。

    古樹拭淚,別過頭去。

    那天的晚飯,是古樹一貫的青菜米線。他為自己簡陋的飯菜感到不安難堪,蘆葦和靜姝卻刺溜吸著一根根光滑軟糯的米線,眼角都是笑意。

    “大哥,我們也算熟人了吧,在你家蹭吃蹭睡,還不知道你貴姓?”蘆葦瞇著眼。

    “古樹?!彼唵蔚亻_口。

    “哇,很有意境的名字呢,和你的性格很像哦?!?/p>

    “我的性格?”

    “是啊,古樹,內斂安靜?!?/p>

    古樹從不知自己的名字還能有這樣的解釋,他的性格,如若不是因為天生殘疾,或許和現在天壤之別。

    “你叫蘆葦?”古樹企圖搭話。

    “是啊,我喜歡蘆葦,從網上查到蘆村的蘆葦蕩是最美的,所以和朋友一起過來寫生?!?/p>

    蘆葦白凈柔美的臉龐在古樹屋里昏暗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別致的美。

    飯后,古樹送兩人出門。林嫂不知何時站在他家門口轉悠,看到古樹送出來兩個姑娘,轉著咕嚕圓的眼珠子打量著。

    “古樹,這兩位是……”林婆在蘆葦和靜姝走遠后,悄悄問道。

    古樹沒有理會,轉身關上了門。

    “切,誰不知道進了你古樹家的人要倒大霉的呀,你傲個什么勁,死瘸子?!绷制抛兞四樕辛R著,古樹靠在木門上,閉上眼,他知道,明天村里那些八婆的嘴,又不會閑著了。

    4

    林婆傳播消息的速度,堪稱蘆村第一。

    古樹晨起放鵝子出去溜達,就看見那些個平日里恨不得離自己百米遠的婦人們拿著小板凳圍了一圈。

    大路不是古樹的,他沒權利讓她們離開。

    那些個女人磕著瓜子,翹著二郎腿,似乎在聊別的事,但古樹這邊一有動靜,她們的眼神都會齊刷刷看過來。古樹覺得自己渾身長滿了刺,十分不自在。

    自古以來,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后,就會變得不一樣。

    這樣小的村子,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果然,林婆看見古樹家大晚上的出來兩個姑娘的消息傳著傳著,就變成了古樹和兩個不正經的姑娘私會,再傳著傳著就變成了古樹被兩個城里來搞傳銷的姑娘騙,要跟著去省城。

    “跟你們說,那天我還看見他穿著身新衣服,去村口了呢?!绷制胖钢更c點。

    “哎喲,這城里來的人就是一肚子壞水?!?/p>

    “可不是嘛。不過,她們跟古樹親近,定是要倒大霉的?!?/p>

    ……

    賣牡蠣的劉叔看到清掃大白鵝子糞便的古樹后,欲言又止。思慮再三,跟他說:“古樹啊,這城里來的女人都不正經,你可小心點啊?!?/p>

    古樹意識到,劉叔口中不正經的女人,說的是蘆葦和靜姝。

    他第一次跟村里人正面紅了脖子,村里的人,誰都可以說他,但不許說蘆葦和靜姝。

    他顫抖著,當著劉叔的面摔了他的桿秤。劉叔來氣了,一把推翻了古樹,古樹站不穩,拐杖飛出去兩米遠,仰躺在地。

    前一天下了雨,地上還是濕的,古樹只覺得后背火辣辣地疼,薄薄的衣衫很快被濕潤的泥土潤濕。他有些暈眩,耳邊還充斥著劉叔難聽的罵聲和那些女人看熱鬧的哄笑聲。

    古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那樣地沒用。

    “大哥,你怎么躺在地上?”

    古樹聽見蘆葦的聲音,掙扎著要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想讓蘆葦看到他這番模樣。

    蘆葦和靜姝扶起古樹,靜姝將那把拐杖撿回來遞給古樹。林嫂和那些女人看到這一幕,都嗤之以鼻。

    “瞧瞧,瞧瞧,就是那兩個姑娘?!?/p>

    “年紀輕輕的怎么不學好?!?/p>

    蘆葦和靜姝狠狠白了那些人一眼,扶著狼狽的古樹進了屋。

    “你們,別聽她們,說的?!惫艠涞椭^開口。

    “沒事,大哥,我們沒放在心上,你傷哪兒了?快看看?!碧J葦貼心地問道。

    “沒,沒事?!惫艠湓缘乖谔僖紊?。

    “大哥,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好脾氣的。來這里三天,我們聽到了太多閑言碎語,那些愛嚼舌根的人,就讓他們說去吧。但如果他們傷害了你,你一定要反擊,不能忍氣吞聲?!膘o姝說道。

    “是啊,靜姝說得沒錯,我們也聽說了你的故事,知道你的不幸,我跟靜姝都佩服你一直以來堅強的意志力?!碧J葦打了盆水,用毛巾擦拭著古樹背上的泥巴。

    古樹聽到兩人知曉了自己的故事,身子一顫,扯動了身上的傷,疼得皺了眉。

    “你們,不怕,染了晦氣?”古樹害怕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

    “哪有什么晦氣,那些封建迷信的信不得?!眱蓚€姑娘忍俊不禁,蘆葦認真地說:“你要記著,這個世上,總有人會帶著有色眼鏡看你,總有人會說些難聽的話羞辱你。但殘疾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反而是他們總對你人身攻擊。錯的是他們,而不是你?!?/p>

    那天,兩人輪番講述在學校發生的趣事給古樹聽,古樹專注地聽著,微微笑著。他珍惜與蘆葦在一起的每一秒時光,他覺得,只有跟蘆葦在一塊兒的時候,他才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人。不用小心翼翼,不用低聲下氣,他就是他,是古樹。

    一晃一周過去了,蘆葦和靜姝不顧他人眼光,得空就往古樹家跑。古樹覺得,和她們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最美的時光。

    蘆葦和靜姝要開學回去了,古樹和大白鵝子一起送她們出了村口。

    蘆葦答應古樹,明年夏天,她一定還來。

    5

    一年過去了,古樹惦記著自己和蘆葦的約定,入夏后幾乎是天天站在村口盼著。然而,一個夏天就快要過去了,他沒有看到蘆葦的身影。

    靜姝的出現,讓他驚喜。

    那天,他在村口遇上了要回去的靜姝。靜姝這次帶著任務來寫生,只能呆半天,正懊惱沒時間去拜訪古樹,卻不想出村時,遇見了他。

    “蘆葦她出了車禍,進了醫院,她……”古樹沒有等到靜姝說完,就拄著拐杖匆匆回了家。

    他眼里噙著淚水,用粗糙的臉蹭了蹭那只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大白鵝子,手起刀落。

    他聞不到那口鍋里奶白色的湯汁散發的香味,麻木地攪動著已經熟透的大白鵝子,他的心里全是躺在醫院的蘆葦。

    他捧著一個大鐵飯盒,拄著拐杖,趕到城鄉客運站,排隊買票。然而,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客車,心里卻發了愁。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蘆葦在哪所醫院,也不知道該坐哪趟車去蘆葦的城市。

    “去哪?”售票員冰冷的聲音傳來。

    他慌了神,不知該說什么。身后排隊的人發出不滿的怪罪聲,他更是緊張了。

    他忽然想起,蘆葦說過,她和靜姝都是中央美院的學生。他為自己知道這個信息感到歡喜。

    “中央美院?!?/p>

    “你這人腦子有毛病???中央美院在北京,我們在南方,你這是誠心搗亂的呀!”售貨員不耐煩地叫喚,身后排隊的人發出刺耳的嘲笑聲。

    古樹被人推推搡搡到一邊,他抱著懷中早已冷卻的湯,眼淚簌簌而下。

    他失落地回到村里,看著屋子里滿地的鵝毛,抱起飯盒砸在地上,捂面大哭……

    在他得知蘆葦出事的那一刻,只想給她補營養。大白鵝子是他最值錢的東西了,也是最能補身體的。

    為什么不問清楚靜姝再去呢?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樣義無反顧地,想要去見一個人。他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惱,指甲嵌在血肉里微微顫抖。

    或許,真的有命運之說。他,或許真的天生晦氣,才會克死了父母妻子,還害得蘆葦出車禍。即使蘆葦告訴他,不要封建迷信,但此刻,他卻信不過自己。

    那個夜晚,他躺在古藤椅上發呆。他不知自己為何想起了溪禾,想起她抱著大白鵝子進門的樣子。那只鵝子,在無數個寂寞難耐的夜里,靜靜陪著他,在那個昏暗潮濕的角落趴著,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半個月后,古樹重新回到了自己一成不變的日子。天微亮就起來,為自己熬一碗牡蠣粥,然后打掃屋子,編制竹筐。

    大家都說古樹瘋了,不然大白鵝子都被他燉了,他怎么還每天在門口撒碎米呢?

    古樹不理會,只是每天起早撒上,第二天再掃了,繼續撒,繼續掃……

    這天,他鬼使神差地來到了當初蘆葦寫生的那片蘆葦蕩,風吹過那片蘆葦,搖曳生姿。入秋了,天氣微涼,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薄的亮色衣服。

    “古大哥!古大哥!”耳邊是蘆葦溫軟的叫喚,古樹閉上眼,一行清淚流下。他又是幻聽了,那個生死未卜的姑娘,怕是再也不會來了吧?

    “怎么不理我?”一雙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的溫度,和當初那個雨夜,在他家,拉起他的那雙手的溫度一樣。

    他轉身,淚眼朦朧。

    “你怎么來了?”古樹半晌后,問道。

    “來履行承諾啊,瞧,我帶給你的新衣服,天冷了,你可不能再穿得這樣單薄?!?/p>

    “車禍……”古樹實在不愿提起那兩個可怕的字眼。

    “只是胳膊骨折而已,不礙事的,養養就好了?!碧J葦露出一貫的笑容。

    古樹擦掉眼淚,也咧開嘴笑著。

    那天,沒有斑駁陸離的早霞,也沒有突然而至的雨,有的只是明媚溫暖的陽光,一望無際的蘆葦和碧水旁兩個傻傻癡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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